枯竭

2009/10/24 21:13
鸟/片段


嘿,阿鹇。他们,那些总是在我们之间喋喋不休的人说,人死掉的时候是会把过去的一辈子像电影一样重放的,没有吊在钢丝上的特技演员也没有什么蒙太奇手法,所以我一直很同情天天都挂在威亚上飘来飘去的人们,他们死掉的时候,眼前是不是空白的啊,像从来没有活过一样。
可是,可是阿鹇,为什么我不是可怜的特技演员,也只能看见像你告诉我的天堂一样,纯色刺眼的空白呢?
我漂浮在这虚无的白色中,就像飞起来了一样。


我穿着脏兮兮的墨绿长袖衫走在行人稀少的中山路上,被夏天小孩子脾气的暴雨淋得透湿,突然看见一家很小的果绿色书店,就钻进去,窝在店主姐姐看不到的地方翻一本《美学》,黑色的晦涩的密密麻麻的字让我头大如斗,橘红色的封面明明很鲜亮里面却写满了我看不懂的事情。
这当然不符合我的美学。
我合上书的时候小店的门刚好打开,一场毫不留情的风卷着夏天潮润润的水汽肆无忌惮地钻进来搅乱一室墨香。我狠狠打个寒战,抬起不情不愿的头,才看清罪魁祸首的眉目眼瞳。
阿鹇准高三,在老城区的辅导班下课了,顺路到店里买一本题典。他耳朵里塞着耳机——我好奇那是否是《天堂电影院》的原声,却不知道为何想起这部我根本不曾看过的文艺片,也许是因为刚刚在音像店路过的时候看到店主匆匆忙忙往回收的过期海报——皱着眉头检查手里那本书是否缺页破损,像个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家庭主妇。
我偏偏看上他一脸白皙的寒碜劲,嚼着莫名出现在唇齿间的泡泡糖,从背后猛得拍他一下,他倒淡定,安安静静付完钱,才转过头来看我。
“我叫俟,交个朋友?名字?”我吹破一个绿色香草口味泡泡,堂而皇之把甜腻的添加剂味道喷到他沾着雨水的脸上。十七八岁的男孩子扬起左边眉毛。
“鹇,夏樾鹇。”他伸过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了握我挂了2个尾戒的幺指。


阿鹇,那天我问你,你在那个仲夏下着雨的路边,耳机里放的音乐。你说是俄罗斯乐队lube的《椋鸟》。
你看到我失望地扁扁嘴,就从堆满了书桌的白色的比玷污的羽毛一样的纸张下面翻出你的mp3,放他们的歌给我听。
你递给我耳机的右手上有不小心划上去的黑色中性笔痕迹,还有大片刺眼的红色墨水。用旧的黑色iPod脏脏地被时间随性画上横七竖八的线。
阿鹇,我第一次听到他们的声音就爱上了这群生活在上世纪末的男人们,尼古拉的声线那么沉静那么明亮,可我听了那首找不到中文名字的歌总以为眼泪要从眼眶里侧毫不吝啬地流出来。
生活也可以声嘶力竭地安静吟唱的,阿鹇。
我一边听着《Davai Za》,一边看着歌曲目录。拇指在滑键上停停走走,非常笨拙。
阿鹇,原来你也是听Linkin Park,听Evanescence,听Simple Plan,听Faye,听Eason的。
“很久以前的事了,”你偶尔越过高高的书堆看我一眼,又迅速地低下去,“想着那些也曾经是我的青春,只不过是过去时。”
你说你现在宁肯听些无法理解的东西,也省下分析歌词里那些所谓文艺所谓爱恨情仇的力气来解一道20分值的物理计算题,宁肯听写温和的陈旧的旋律,仿如自己又回到了那首歌所在的年代,作为一个幼童或者一枚受精卵,错觉自己将要沉沉睡去,再不醒来。
比如lube。
阿鹇,那只鸟又在歌唱了。可我以为她在哭泣。那么哀婉的歌子,害我背着趴在书桌上睡着的你悄悄哭很久。
阿鹇,我想飞。


是的我很闲。我该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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