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3/21 22:11
不知不觉写到5千……然后懒得写下去了orz
如果这艘船是头顶上面的那方永远不会变大的天空,那么他就是途径的海鸟,飘过的云彩,划过去的飞机拖出的软弱的尾迹。
白哉背靠着被八月份的恶毒阳光晒得滚烫的铁质栏杆,感觉到隔着一件薄薄的衬衫传过来的灼痛的热度,固执地不肯回过头看一眼。
他看不见的地方,吃水线旁边,一只黑色的物体倔强地沉下又浮起。
海上钢琴师 /海白
志波海燕觉得自己真的有够闲,否则他怎么会去心血来潮地买了那艘邮轮的船票,又迷迷糊糊上了船,只拎一只小小的皮箱,轻便得像是去赴一场两日的国内差。
起因是一张蛮漂亮的广告。天将黑未黑的地平线,映着黯蓝的海面,落日露出矜持的一分光,一架三角钢琴的剪影黑漆漆地沉淀在右下角,不必触摸都感觉得到的沉重分量。
倒是买票的时候秃顶的老头子顺口说的那句话勾起了他的兴趣。他说,船上有个钢琴师,是船长多年前捡到的旅客的弃儿,这辈子从未下过船,那钢琴弹的啊……啧啧。
有点意思。海燕想。正巧赶上他漫长的假期,若是在家宅着,不变成海鸟肉脯也八成被自家暴力女妹妹用炸药轰了,他当然不介意分一半无所事事给这趟未知的旅行。
走之前跟狐朋狗友们玩了个通宵,饶是志波海燕堂堂一健康向上的祖国大好青年也免不了打着哈欠爬上船,其间还做出一个惊险的趔趄动作让船下众人惊出一身冷汗,空鹤卷了杂志当扩音器,喊哥你别稀里糊涂掉海里就一命呜呼了,好歹海燕还是海里面的鸟啊,咱全家都指望你的奖学金呢。她的声音其实足够大,震得旁边岩鹫小脸刷白刷白的。海燕招招手,你这臭丫头原来想着这个啊,行了你自己先小心点别把咱家炸了,前两天刚装修的。
然后他摸到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就会周公去了,忘了午饭也忘了晚饭更忘了那个会弹琴的轮船常驻民。
被不满的胃闹醒的时候才凌晨一点,他扔掉床头绿莹莹的荧光钟开始后悔没带点吃的上船。
也许餐厅里还有什么指望?他想着,一边缓慢地向记忆里看过的地图上餐厅的方向挪动。
走廊里回荡着淡淡的钢琴声音,他以为是这里的特色,全天候的音乐供应其实不错,只不过这种时间听来总有些毛骨悚然。
后来他才发现那是有人在弹。
真敬业啊伙计,都大半夜了都不肯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海燕想那个人大约就是传言中的主角,俗话说得没错,天才大概都有那么点神经质,可是没想到他那么年轻。也就十七岁吧,他猜。肯定不会比他老,他才十九岁。
他是从他的背影推测出他的年纪和性别的。那么瘦削的肩膀,可是偏偏在手臂抬起放下时显出意外的力量。他有一头很柔顺的黑发,半长,听话地趴在肩背上。和那个人感觉很搭。海燕总觉得留长发的男人很娘很没劲,但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陌生的背影反感不起来。
餐厅没有开灯,月光照不进来,海燕看得很模糊,凭着走廊里面流进来的半点幽暗灯光,他安静地从背后注视着那个人,等他一曲终了。
那个人弹的曲子他从未听过,却意外地勾人心绪。也许是哪位大师的小品片段,海燕不知道,他没自恋到以为自己是个品味高雅的人,虽然,这个年龄的男孩子,多多少少有些自大的心理。
“你一直都在夜里弹琴么?”
海燕远远地站在餐厅门口,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像站在教堂厚重的木门前,望着那一片空旷,有些害怕惊醒梦中人的意味。
那个人似乎全身僵硬了一瞬,他大概不会想到这种整艘船都沉入深眠的时刻,会有客人来到这处偏僻的空间,他沉默很久,没有应答。
“嘛,不会是梦游吧,那岂不是很恐怖的说……”海燕有点扫兴,自言自语的动静有点大,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了一遍又一遍。
那人终于有了反应,微微转了下头,海燕向后跳了一大步,脸上挂下三条黑线。
这反应速度,未免太快了点。
“偶尔。”
“哈?”
海燕愣了半晌,才想起来这是回答自己之前的问题。
“那还真是巧。”海燕摸着自己因为刚刚睡醒而没有打理过的乱糟糟的黑色短发,露出标志性的志波牌傻笑。当然那个人背后没有长出第三只眼睛,缺少月光的房间里黑影重着黑影本来也什么都看不到。“志波海燕,叫海燕就好。我睡了一天,你是我在这船上碰到的第一个人哦。”
“朽木白哉。”
回复很简短也很简洁。
“等等……朽木的话,是船长的姓啊,记得广告单上有写,嗯……你是那个传说中的钢琴师?”
朽木白哉终于转过身来看着这位夜半的不速之客,不过不是为了更方便他们聊天。
“没事的话,我回去了。”
“啊咧……?”
海燕有点受打击,但仍不依不饶。“能不能告诉我,哪里有吃的东西?”
最后几个字他特意拖长了声调,因为朽木已经走出餐厅门口。
“直走右转,蓝色门。”
“哦,谢了啊,白哉!”
第二天海燕终于赶在午餐时间前起床,头脑清醒了些,还是觉得昨天夜里的那场遭遇绝对是一场梦。从未下过船的钢琴师什么的,本来也只是电影里面的桥段吧。他维持着这种自我催眠,一直到他再次见到朽木白哉。
一等船票供应三餐自助,他端着由于年岁久远而稍稍泛黄的盘子穿梭在不算拥挤的人群里,不经意就看清了钢琴师的脸。
果然还是少年。很少见日光般的苍白,比影子还要黑一些的眼睛,几乎没有眼白。神情严肃而且认真地投入进他所创造出的乐符中,眉峰蹙起的地方甚至被头顶吊起的灯光折下一束锋利的阴影。
海燕看着他愣在半道,突然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就好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后来两个人熟稔了,海燕开玩笑似的对白哉说,“白白那么漂亮,嗯,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漂亮哦,要我形容出来一定很拙劣……那种心情,怎么说呢,像看见了喜欢的女孩子,呐,说起来,白白有恋人么?”
“恋人?”
长年生活在海上这片漂泊的狭小空间里的白哉虽然长到十几岁,但几乎所有的知识,或者说,常识,都是从与他人的交流中获得的,船长占了极大的部分,偶尔也有海燕这样的游客愿意跟这个有点脾气古怪的年轻人交谈几句,但范围大又不系统,在有些地方还是像小孩子一样无知。他听到并不熟悉的词语,眉头就习惯性地皱了起来。
“就是白白最最喜欢的那个人啊,是你想要总是看着念着想着,在他身边一辈子的人……”
“……没有。”船长么?那种情感,更多的应该被称作“感激”吧,白哉想。
“是吗……那么,我来做白白的恋人好吗?”
“不好。”
“为什么呢?”
“……”
“总要给个理由嘛,像这样告白被拒绝了,会很难堪的说~”
“志波海燕,有时候我会希望自己演奏的是小提琴或者长笛,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那样我就可以把它敲在你头上了。”
“……”
随后白哉开始了他所惯常的沉默不语,偏过脸看着泛起熔金流彩的海面,又咸又涩的海风塞满了他纤细漫长的鸦黑发丝。
那天海燕终究没有从白哉几近没有丝毫情感流露的只字片语中揣摸到一丁点儿的原因或者说理由,后来他好像又说了很多不相干的话,说到口干舌燥嗓子里面好像冒出火苗,说到眼看着红彤彤的夕阳染紫了大半个天幕,说到来甲板上吹夜风的人开始止不住地聒噪,谈笑风声淹没了寂寥的浪,白哉叹了一口气,说,“我该回去弹琴了。”
留下海燕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栏杆旁,半米外有半条从前的旅客留下的,系在金属管道上面的淡绿丝巾在风里剧烈地颤抖,他有点同情又有点同病相怜地望着它,绞尽脑汁地思考被拒绝的原因。
那时离他的旅程结束还有十三天。
当然刚刚认识朽木白哉的志波海燕不会有这么多拐弯抹角的想法,他一向直肠子一通到底的脾气,所以午饭时段结束后,当他在甲板上一个隐蔽的角落,大约是机房附近——因为噪音很大所以船客很少有逛到这里的闲情逸致,显然海燕除外——发现这个勉强算是认识了的钢琴男孩时,再自然不过地走上前搭起话来。
“谢谢喏,白哉。”
朽木白哉那时靠在一面白色的沾染了不少看上去像锈迹的污渍的墙边,闭着眼睛可能在小憩,也可能仅仅因为风太大阳光反射在海面上太刺眼而干脆放弃了观赏他反反复复看了许多年的重叠风景。他听见海燕的声音,先抬起一只手臂遮住下午两点的充沛得不像话的日光,再皱着眉睁开眼。
皱眉好像是他很喜欢的动作——几天后海燕这样总结。
不过那时他只注意到自己的影子映在白哉纯黑的眸子里面,好像要融进去一般。
“你是谁?”
我靠才半天就不认识我了,你这是什么优秀的记忆力啊!
海燕第一个反应是想要骂人,还好他不是想到哪说到哪的型,否则这一个月的旅行一定会无聊许多。
——一定是当时光线太暗他没有看清我,一定是这样的!孩子我原谅你!
“志……”海燕打算再次自我介绍,尽管他觉得这样做很白痴,但好在白哉及时打断了他,在他刚刚发出“shi”的音节时。
“志波海燕。”
“你这不记得么?!”
“刚才忘记了。”
你是怎么这么平静地说出这么让人想要暴走的话来的啊童鞋!海燕想自己的额头现在一定被十字路口和黑线占据了全部空间,那岂不是很糗么,他摸摸后脑上乱发,眼睛开心地眯起来。
有意思。
“找我有事?”
那边厢则是丝毫不领情,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呃、你弹琴很好听……”
“谢谢。”朽木白哉的嘴唇淡淡地抿起来,似乎要笑,又有点不情愿的意味。“很多人这样说过。”
“……什么啊!根本不是这个样子!”海燕苦恼地摇摇头,“我根本不想说这种大众没营养的话诶!那个,简单地聊聊天,可以么?”
那时候白哉低下头看脚下凸出来的一枚螺母,额前的碎发挡住了眼,海燕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嘴角扬起了微妙的弧度,伴随着单薄的嘴唇的翕动——
“可以。”
海燕终于想起来要告诉白哉不要总是皱眉的时候已经是返程的第二天,那天下着雨,淅淅沥沥淋淋漓漓地润湿了整块甲板,海上本就风大,这样一来更是没有人肯去潮湿寒冷得像祖国的一月一样的外面傻吹风。海燕在不是用餐时间的上午循着琴声摸到一个相对僻静的小餐厅,意料之内地发现白哉在练习。或许说来也不是练习,因为从来都没有看见他有弹奏些枯燥无味的练习曲,拜厄也好车尔尼也好,总之对音乐一窍不通的海燕也听不出什么分别,只是他看见白哉弹琴时,白哉面前是从来不会摆上琴谱的,而他也怎么看都不像花心思在弹奏这件事情上面地神游天外,然后陌生可是动听的音符就倾泻一般地从苍白的指尖滚动出来——
“你,怎么还在船上?”
白哉注意到他,停下了手边的动作,转过身子来正对着海燕。
“因为我啊,只是来乘船的。”
海燕没有解释,或者也并没有向白哉解释他会登上这艘邮轮只是因为在那之前他并不相识、连姓甚名谁都不甚了解的神秘的海上钢琴师,他的目光被白哉再次皱起来的形状独特的眉毛吸引走了。
“男孩子不要太严肃才好看哦,别整天皱着眉,会早老的。”
“要你管。”
白哉嘴上硬邦邦的,表情却愈发舒缓下来。
海燕笑笑表示不在意。这天他戴了空鹤送他当作成年礼的棒球帽,从行李里翻出它来的时候他想起临走时空鹤说什么也要他带上的并没有什么实际作用的装饰品,“哥你要是不小心在船上撞到头失忆了别人还可以靠它把你送回我们身边呐。”
什么跟什么啊,你在那上面绣的分明是“海燕是大笨蛋”。
“天气很糟糕啊,今天。”
“没有太阳还会戴帽子,你这个怪物。”
白哉耸耸肩,又转回钢琴的那侧。
“因为好玩嘛,白哉要不要试试?”
“不要。”白哉顿了一下,又说:“不过,那只海燕,倒是很漂亮。”
他指的是棒球帽上丙烯粗粗绘出的图案,苍蓝色的鸟飞翔的样子,那时海燕还跟空鹤抱怨说这哪里是海燕,麻雀还差不多,结果被空鹤吐槽说明明是你这根废柴没有一点艺术细胞。
“哈,那么我那白痴妹妹原来还是蛮有美术天赋的么?”
白哉没有搭理他,自顾自地又弹起另一支曲子,只是音调听起来诙谐了些。
他想是白痴的是做哥哥的这位吧,不自觉地就舒了眉毛弯了嘴角。
时间跑得飞快,一个月的无所事事让海燕晒了一身健康的古铜肤色,也迟钝了他从来就不擅长深入思考的大脑。最后他也没有去问过白哉为什么拒绝做自己的恋人,而那天后来时间里的思索也中止在躺上床铺的瞬间。他自然也不会分辨出白哉看他的表情里有什么细微的情感躲在黑色的瞳孔里染了颜色变了形状。他只偶尔看看几天忘记撕的日历,向白哉怨念些“还有X天我就要回家了”之类让对方兴趣缺缺——至少他猜白哉一定不会对这些感兴趣——的话题,于是一天又在昏昏欲睡和午后阳光中离开。
——一直到最后一天。
海港出现在众人视线里的时候船上从各个角落中传来了嘈杂的欢呼声音,所有的乘客都收拾好行李兴奋地准备下船,结束这难熬又漫长的旅程,独独缺了年轻的志波海燕。
他在远离岸的那一侧——他知道如果自己也挤进人群中他一定能看见空鹤和岩鹫像那些岸上翘首期待着自己所等待的亲人、朋友、爱人的人一样急切地望着船的靠岸——和他在一起的是朽木白哉,那天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吻了白哉光洁白皙的前额,拥抱着他骨骼分明的消瘦的身体用力到自己都会疼痛,他说白白我那么喜欢你,虽然我们不能做恋人,虽然我下了船后我们连朋友也不是,但我还是喜欢你啊,我想要总是看着念着想着你,在你身边一辈子……
白哉什么话都没有说。白哉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他默默地低下头把尖削的下巴卡进海燕温暖的颈窝里。
最后的最后海燕把自己带上船的那顶棒球帽戴到了白哉头上,看起来不伦不类——他露出往常一样没心没肺的艳阳一样炽热的笑容,摆摆手转过身。
——以后你看到它的话,就会想起我来吧。
白哉站在原处没有动。
好像过去了一千年那样漫长的时光,他笑了笑,海风吹乱额前的刘海遮住他墨色的眼睛。
白哉把那顶棒球帽轻轻地丢进了海里,背过去靠着被太阳烤得几乎熔化的金属栏杆,转过去看着一望无际的海洋。
你是过客,而我只是属于这只船的海上钢琴师,我不能够拥有你,我所能够拥有的,只有这一片蔚蓝和沉甸甸的音乐。
-fin-
2009-3-21
于是我耗尽了对死神的爱。
原谅我用了写家教的调子写这篇文,因为,相信么,我连海燕的笑容都记不起来。
再见。